第十四章 李广难封(1 / 1)
李广是陇西成纪(甘肃泰安)人,其先祖是秦朝时,曾率军追拿燕太子丹的李信将军,李家世世代代娴习弓法。汉文帝时,李广以良家(富裕家庭)子弟的身份从军和匈奴作战。因为他骑射的功夫好,杀伤敌人众多,文帝封李广为中郎(管理宫禁出入),李广的堂弟李蔡也被封为郎。不久二人皆升任武骑常侍(高级侍卫)。李广跟随皇帝出巡,每逢冲锋陷阵,或拒关防守及与猛兽博斗之时,文帝就说:“可惜啊!你生的不是时候!如果让你生在高皇帝之际,封为万户侯不算回事!”
景帝即位之初,任李广为陇西都尉(军事长官),不久改为骑郎将(管皇帝驾车)。吴楚七国叛乱,李广任骁骑都尉,跟随太尉周亚夫与吴楚军作战。在昌邑城下,李广斩将拔旗,建立了显赫的战功。由于梁孝王刘武想把李广为己所用,私自授予李广将军印。因而班师后,李广没有得到朝廷的封赏,任命为上谷太守,几乎每天都要和匈奴作战。典属国(管外国事务)公孙昆邪流着泪对景帝说:“李广才气天下无双,凭借一身本领,多次和敌人作战,万一为敌人所伤害,如何是好!”于是调李广为上郡太守,后又转任沿边诸郡,先后担任陇西、北地、雁门、代郡和云中太守,以奋勇作战闻名于世。
匈奴大举入侵上郡,景帝派贵臣(高级别大臣)到李广军中检查士兵训练情况。贵臣带着数10名骑兵环山巡走,遇到3个匈奴人,展开战斗。匈奴人围着贵臣射箭,射伤了贵臣,所带骑兵被杀伤殆尽。贵臣奔向李广,李广说:“那3个人肯定是匈奴的射雕手。”李广带领百余骑去追赶3个匈奴人,追了几十里才追上。李广命令骑兵向左右两翼展开,独自向那3人射击,射杀了2人,活捉了1人,一问果然是匈奴射雕手。正在捆绑俘虏上马时,发现前方有数千匈奴骑兵。匈奴兵也发现了李广,以为是诱敌的疑兵,大吃一惊,连忙指挥部队上山,列阵以待。李广的1百多骑兵非常害怕,想掉头往回跑。李广说:“我们远离大军几十里,如果这1百多骑兵往回走,匈奴大部队会立刻追上来,把我们一个不留地射杀。我们留下不走,匈奴必定以为我们是大军的诱兵,不敢攻击我们。”李广命令所部骑兵:“向前进”。走到距离匈奴阵地二里的地方停下,下令说:“都下马卸下马鞍!”部骑说:“敌人那么多,距离那么近,如果发生紧急情况怎么办。”李广说:“敌人原以为我们要向后撤退,现在反而卸下马鞍,等于告诉敌人不走。这样,敌人就更加相信我们是诱敌的疑兵。”匈奴兵果然不敢前来挑战,有一个骑白马的匈奴将领出阵发施号令。李广当即跨上马,带领十余骑奔向前方,射杀了匈奴白马将领,又驰回自己的骑队中,解下马鞍,放倒马匹,躺下休息。这时天色已晚,匈奴兵捉摸不定,不敢挑战。到了夜半时分,匈奴以为汉军在附近有伏兵,怕遭到夜里偷袭,撤走了全部人马。拂晓,李广回到自己的军部。
景帝去世,武帝嗣位为皇帝,左右侍从都说,李广是名将。于是将李广从上郡太守,调任未央宫卫尉(皇宫守卫)。同时调程不识任长乐宫卫尉。李广、程不识以前都以边境太守的身份带兵,当时都很有名。李广行军作战时不约束队伍,也不布阵,只是靠近水草之地扎营,也不敲击刁斗警卫,幕府文书也十分简单,人人都很方便。但他把侦察兵派得很远,也未过发生意外遇害。程不识整勅部队,行军整齐,宿营布阵,敲击刁斗,官吏办理军中文书直到天亮,军队难得休息。也没有发生过意外,未曾遇害过。程不识说:“李广治军极为简略,士卒安逸快乐,都乐于为李广战死。然而遇到敌人突然袭击,就无法阻挡。我的军队管理虽然烦琐,敌人也不敢犯我。”士卒多乐意跟随李广,而不愿跟从程不识。程不识在景帝时,多次直言进谏,为人清廉。
马邑诱敌后四年,李广从雁门出塞,进攻匈奴,失败被活捉。李广既有病又有伤,匈奴把李广用麻绩网兜装起,让他躺卧,夹在两马之间徐行。李广装作死去,突然冷不防一跃而起,将身旁一位匈奴骑兵从马上推下,自己骑上匈奴骑兵的马飞奔返回。从此,匈奴称李广为“飞将军”。
李广回到塞内,按律当斩,交赎金贬为平民。李广在家闲居一年多,常和灌婴的孙子,射猎于蓝田南山中。一天,李广出猎,见到草中的一块卧石,以为是猛虎,立即张弓,一箭射去,箭镞深陷在石稜中。走近一看原来是块石头,他再次张弓发射,怎么也射不进石头了。
李广驻守北方,常有猛虎出没,他往往亲自射虎。有时老虎腾跳起来,扑伤李广,但最后那只老虎还是被李广射杀。韩安国去世后,武帝再次起用李广为右北平太守,匈奴听说,远远躲避,好几年不敢侵犯右北平。
李广清廉自守,得到朝廷的赏赐,总是分给部下将士享用,和士卒吃一样的伙食。李广去世之前有40余年官居二千石(次于九卿),但家中毫无积蓄。李广身材高大,手臂像猿臂那样长。他成为射箭的神手,也是天赋。儿孙辈及他人跟李广学习射法,没有一人能达到他的水平。李广拙于言辞,说话不多,和朋友在一起,时常就地画为军阵图,用古射法决胜负以饮酒。李广带兵,遇上缺粮绝水的困境,找到水源,士卒有一人饮不上水,李广从不自饮。士卒有一人吃不上饭,李广从不独自一人吃饭。他待下宽厚而不苛刻,部下乐于为他效力。李广射敌时,要等到敌人逼到近处,不在数十步之内,没有一发即中的把握,他不发射。往往弓弦响处,敌人应声而倒。因为这样,在作战中他常被敌人围困而受挫,射杀猛兽,也时常为猛兽所伤。
元狩二年夏,河西之战时,卫尉张骞、郎中令李广也从右北平出发,攻击匈奴。李广率4千骑兵先行,张骞率1万骑兵在后追随。李广走了约8百里时,被匈奴左贤王率4万骑兵包围,李广的部卒都很害怕。李广令儿子李敢率数十名骑兵,飞马穿过匈奴军营,左右驰骋一番后返回,向李广报告说:“匈奴兵很容易对付!”军士们情绪才安定下来。李广布下圆形战阵,阵势向外,人皆手持武器,面向敌方。匈奴向汉军猛攻,箭如雨下,汉兵死亡过半,箭也快用完了。李广命令部卒拉满了弓弦不要发射,而他亲自用特大号的黄色强弩射击匈奴副将,射死数人,匈奴的攻势逐渐被瓦解。这时已近黄昏,汉军将士都面无人色,而李广却神色自如,整顿战阵,军士们都佩服他的神勇。第二天,再度大战,汉军又死了很多,但消灭的敌人也超过自己的损失。这时张骞赶到,匈奴才解围撤走。汉军十分疲惫,无力追击,收兵回营。根据汉朝法律规定:张骞行动迟缓,贻误军机,本应处死,交纳赎金后贬为平民。李广功过相当,没有封赏。
李广多次奉命讨伐匈奴,或因没有遇到匈奴,无功而返;或因敌众我寡、虽然奋力作战,消灭的敌人远远超过自己的损失,但按照汉法,没有封赏。
当年,李广和堂弟李蔡一起侍奉文帝。景帝时,李蔡累积功劳,官秩达到二千石。武帝时,李蔡任代王丞相。元朔五年,李蔡跟随卫青攻击匈奴右贤王有功,符合军中斩获敌人的律令,封为乐安侯。元狩二年,李蔡接替公孙弘为丞相。李蔡为人在下品之中,名气和声望远不如李广。然而李广得不到爵位和封邑,为官不过九卿。李蔡却封为列侯,位至三公。在一次宴会中,李广对阴阳家王朔说:“自汉讨伐匈奴以来,每次战役我都参加,我所属各部校尉以下的军官,才能不及中人,由于攻打匈奴有功封为列侯的有数十人。我不比别人落后,可是我却没有尺寸之功可以取得封邑,这是什么道理啊!难道是我的骨相不配封侯?还是我命中就注定如此呢?”王朔说:“将军好好想一想,生平有没有做过后来悔恨的事?”李广说:“我曾在陇西当过太守,有一次羌人叛乱,我用计诱使羌人来降,投降的有8百人。我把降人在同一天里都杀死,这是我一生中唯一最大的悔恨。”王朔说:“没有再比杀降人更为伤天害理了。这是将军得不到封侯的缘故啊!”
元狩四年夏,漠北之战前夕,李广几次请求随军出征,武帝认为李广年纪大了,不同意。过了很久才答应他,任命李广为前将军,赵食其为右将军,都归卫青统属。
卫青出塞后,从俘虏口中得知单于所居之地,亲自率领精兵前去攻击,而命令李广与赵食其合兵一处,由东路进军。东道迂回遥远,缺水草,不适宜大部队宿营和行军。李广因此请求说:“臣本为前将军,现在大将军却改命臣从东道前进,臣从结发起就与匈奴作战,直到今天才有机会正面攻击单于,所以臣愿当前锋,不获单于,愿先效死。”卫青曾受武帝暗中嘱咐:“李广年纪已老,命运乖蹇,不要让他与单于正面作战,恐怕他难以完成任务。”而公孙敖不久前失去侯爵,卫青也想让公孙敖与自己一同正面与单于作战,所以将李广调到东路。李广得知内情,坚决一再要求任前锋,卫青不同意,李广非常恼怒,未向卫青行礼就转身离去。
李广和赵食其率领的东路军没有响导,在沙漠中迷了路,没有赶上与单于的那一战。卫青班师,在沙漠南面遇到李、赵二位将军。卫青派长史责问二人落到后面的原因,并命李广的随从马上到大将军处听候传讯。李广说:“我的部下没有罪,迷路的责任在我。”又对部下说:“我李广从结发时开始,与匈奴打了大小70多仗。这次有幸跟随从大将军直接攻击匈奴单于,而大将军却将我部调到东路,路途曲折,又迷失了方向,难道这不是天意吗!我已60多岁了,实在不能再去面对那些刀笔小吏,对堂受辱!”于是愤然拔剑自刎。全军将士人人失声痛哭,老百姓听到李广的死讯,没有一人不流泪。
司马迁在《史记》中专门设置了《李将军列传》一章,对李广给予了极高的肯定。司马迁写道:“《书传》记载说:‘其身正,不令而行,其身不正,虽令不从。’这不就是说的李将军吗?我见到过李将军,为人诚笃谨厚,像一个纯朴的乡下人,言辞有些笨拙。但在他死的那天,无论认识他或不认识他,都为他尽哀。他那颗忠贞不渝的心,取得了士大夫的景仰和信任。俗话说:‘桃李不言,下自成蹊。’此话虽然说的是件小事,但却蕴含着大道理啊!”
李广死后790年,唐初四杰之首王勃,在《滕王阁序》中,为李广发出了叫屈的第一声呐喊,“冯唐易老,李广难封!”
王勃才华横溢,一生屡遭挫折,欲求建功,但无路请缨。登滕王阁,状物思情,壮怀时事,联想先贤,顿生人世无常,命运偃蹇之感。于是叹道:“嗟乎!时运不齐,命途多舛,冯唐易老,李广难封。”遂成千古名言。
冯唐的祖父是赵国人,他的父亲迁居到代郡居住。汉朝建立,又迁居安陵(河南鄢陵)。冯唐以行孝著称,被选拔为中郎暑长(皇帝近侍官),侍奉文帝。冯唐为人正直,不询私情,敢于进谏。有一次,文帝乘车经过中郎暑,问冯唐:“老先生是通过什么途径做了郎官的?家住哪里?”冯唐如实作了回答。文帝又问冯唐说:“我做代王时,我的尚食监高祛多次向我讲赵将李齐如何有才干,特别是大战巨鹿的事迹。现在我每次吃饭的时候,总会想到巨鹿大战的情形。老先生知道这个人吗?”冯唐说:“作为军事将领,他不如廉颇、李牧。”文帝问:“何以见得?”冯唐说:“我的祖父在赵国时,曾经做过官,和李牧很要好。我的父亲曾做过代国丞相,和李齐很有交情,所以我了解他们的为人。”文帝听了冯唐所讲关于廉颇、李牧的为人行事,非常高兴,拍着大腿说:“可惜我得不到廉颇、李牧这样的人做我的将领,若有这样的人,我哪里还担忧匈奴的入侵呢?”冯唐说:“恕我死罪。陛下您纵然得到廉颇、李牧这样的人才,也不会任用他们。”文帝听了很恼火,起身进宫去了。过了好大工夫,文帝把冯唐召到跟前,责备说:“你怎么能当众给我难堪?难道就没有僻静的地方吗?”冯唐说:“我是个粗鄙的人,说话不分场合。”
匈奴多次大举入侵朝那,杀死北地都尉孙卬。文帝为匈奴入侵而忧虑,耐着性子问冯唐:“你根据什么断定我不能任用廉颇、李牧这样的人呢?”冯唐说:“臣听说古代帝王在派将出征的时侯,亲自俯下身子为他们推动车轮,并说:‘与战争有关的事情,在朝廷由我来决定,在外面由将军来决定。军功封赏都在外决定,回来上奏给朝廷就行了。’这可不是浮言虚词。听我祖父讲,李牧领兵守卫赵国的边境,军市租税收入,都用来犒赏士卒,赏赐都由统兵在外的将军决定,赵王不从中央去干扰。中央只是交给任务,要求成功,因此李牧能够发挥他的全部智慧和才能。李牧统帅精锐战车3百辆,弓骑兵1万3千名、英勇善战的士卒10万名,所以能够做到北面驱逐入侵的匈奴单于,并击败东胡,消灭澹林,西面抑制强大秦国的进犯,南面支持韩国和魏国。在当时,赵国几乎在诸侯中称霸。后来赵王迁为王,听信郭开的谗言,杀了李牧,派颜聚代替李牧的职务。因此,在秦国的攻势下,赵军被击溃,士卒四散逃走,赵王迁被虏,赵国灭亡。现在臣听说魏尚在云中郡守任上时,他把军市租税收入,都用来犒劳士卒,并拿出自己的薪俸,5天杀一次牛,用来款待宾客、军吏、舍人等。所以匈奴远远躲避,不敢接近云中的边塞。匈奴也曾一度入侵,魏尚率领车骑部队迎击,杀死很多敌兵。魏尚的士卒都是农家子弟,从农村中出来当兵,哪里懂得军中的文书和花名册一类东西呢?只知道每日拼力厮杀,斩杀敌军。当他们把战绩报给上级衙门时,其中若有一言半语与实际不符,掌管文书的官吏就搬出法令条文进行纠劾。结果,有功而不能受赏,而文吏的纠劾却得到准许。臣愚钝,认为陛下用法太苛刻,赏赐太轻,处罚太重。比如云中郡守魏尚,因实际斩首数比上报数仅少了6个人,陛下您就把他交给法官治罪,结果削夺了他的爵位,判了一年徒刑。由此可以证明,陛下即是得到廉颇、李牧这样的人才,也不会任用他们。我确实很愚钝,讲了些不该讲的话,罪该万死!”文帝听了很高兴,当天,派冯唐持符节去赦免魏尚,仍让魏尚做云中郡守,并提升冯唐为车骑都尉,主管中尉和各郡国的车战士卒。
景帝为皇帝,调任冯唐为楚国丞相。因冯唐生性耿直,得罪有司被免官。武帝即位,下诏求贤良,冯唐被推荐。这时冯唐已经90多岁,不能再当官,所以武帝任用他的儿子冯遂为郎官。司马迁评冯唐时说:“《尚书》里说:‘不偏倚、不结党,先王之道寛而广;不结党,不偏徇,先王之道畅而顺。’张释之、冯唐二人的立身行事,可说是近于这种境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