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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辆黄包车停在医院门口,走下一位面容姣好,神色淡然的年轻女子。
午时过了二刻,医院的饭堂已经挂了休息的牌子,如罗湘湘这样的临时杂工才总算有了休息的时间,同几位年龄相仿的杂事女佣聚在二楼的杂物间,一起吃午饭聊闲天。
罗湘湘靠窗坐在一个杂物箱上,打量着楼下的车水马龙,不由自主就被这位美丽的来客吸引了视线。她一身明黄色的洋装,很考究地搭配了一顶深棕色的鹅绒帽,拎在手中的珍珠小包就如她的肌肤一般莹润有光。女子从中掏出车费,递给黄包车夫。从车夫鞠躬的幅度来看,这大概一笔不少的钱。
刘楚妹循着湘湘的眼神也往下看,“哎呀,这不是陆家大小姐吗?”
“大小姐?”罗湘湘仍看着这位女子。从二层的高度往医院门口望去,看不清她的面容,但光是女子挺拔站立的姿态,一丝不苟落在披在肩头卷发,就足以说明这是一位家世优越的姑娘。
“你来多久了,居然还不知道咱们医院的大小姐?”
罗湘湘略作思索,“一个月又七天了。”
“谁问你这个了!”刘楚妹似嗔非怒地拍了湘湘一把,也不管湘湘满脸苦相地揉着被拍的地方,自顾自便道,“陆小姐人长得美,学问也好,今年年初才从国外回来。听我们胡同里说,陆小姐是学成归来了……”
说着,楚妹也扒在窗头,看风景似的看起了陆小姐来。陆小姐在医院门口站了没多久,很快就有三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迎出来,几人短暂地说了几句,便簇拥着陆小姐往院内走去。
“陆小姐回国以后,上门提亲的人那是数也数不过来,都是温城说得上话的人家呢!陆老爷下面就她一个女儿,生得还这么漂亮有学问,想娶她的人海了去了!都说陆老爷是年轻时做偏门生意造了冤孽,才一个儿子都没生出来。观音娘娘看在他这些年往静坛寺大把大把捐钱的份上,才给了他陆小姐这么个体面的女儿……”楚妹一旦打开了话匣子,无需听众有什么反应也照样能说个没完,湘湘有一茬没一茬地听着,时不时点点头示意自己还在认真听。
眼见着话题快要拐到静坛寺那座新修的金佛像有多气派,虹兰从杂物间门口探出个口,“罗湘湘,刘楚妹!院里接了几个打架的,大厅里全是血,周姨喊你俩去收拾啦!”
周姨是她们这群杂事女佣的头头,负责给女孩们分派活计。刘楚妹方才还眉飞色舞的脸的顿时变得愁云惨淡起来,她最怕看到血肉模糊的伤口,只能暗自祈祷伤者已经被接到病房去。
但再不情愿,她还是手脚麻利地拎起水桶拖布,与罗湘湘一路小跑地往楼梯去了。
二人噔噔噔地沿着楼梯跑下来,在转角处与陆小姐撞了正着。她与一位医生并肩而行,正要上楼。
刘楚妹没忍住,小小哇了一声。靠近了看,陆小姐这张脸越发清丽出尘。罗湘湘此时却无心欣赏这张漂亮的脸蛋,因为她胸口的骨笛,正在发出森森寒意。
陆小姐朝她们微微一笑,侧身让出通行的道路,罗湘湘按捺住心中疑惑,从她身侧经过,走下几阶台阶,还是没忍住回头。
陆小姐已经走过转角,罗湘湘只能看到半个背影。她明明身姿挺拔,神采奕奕,可为什么骨笛的预兆说,她就要死了?
“湘湘,你站着干什么呢?”
刘楚妹喊回出神的罗湘湘,湘湘连忙收回心神,继续往大厅走去。
如刘楚妹所愿,伤者已经被转移到病房,大厅入口处剩下几摊血迹,点点滴滴蔓延至大门口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。
刘楚妹捏着鼻子,看向面不改色,已经开始忙活的罗湘湘,“湘湘,你好厉害,这么多血,你一点也不怕。”
罗湘湘打着哈哈道,“在医院做工,总得胆大些吧。”
刘楚妹遗憾道:“我都做了这么久了,怎么还是怕呢。”
两人一边说着话,一边擦拭血迹。新鲜的血迹并不难处理,很快大厅就恢复了原来的样子。但杂事女工要做的事情远不止这些,罗湘湘和刘楚妹在医院里跑上跑下,忙前忙后,等到日薄西山,终于等到周姨放二人回家。
罗湘湘自来到温城后,一直住在刘楚妹的家。刘楚妹一家四口,住在医院不远处的一个老屋内。刘楚妹独自睡在阁楼上,将床铺的一半租给了罗湘湘,也是她将罗湘湘介绍到医院里做工。
二人同吃同住,每日一同来医院做工,关系十分亲近。
对罗湘湘说的老家受灾,父母双亡,独自流落到温城的故事,刘楚妹也是全盘相信,在生活中处处照顾着湘湘。
刘楚妹换下女工的衣服,扭头对同样换好衣服的罗湘湘道:“我们去看看刘老师再走吧。”
罗湘湘点点头。
每天离开医院前,楚妹都要去看看这位刘老师。虽是同姓,但二人其实并无血缘关系。刘老师全名刘元,住进医院前是个老师,楚妹小时候跟着哥哥上过两节刘元老人的课,心里便一直将老人当做自己唯一的老师。
站在刘元病房门口,罗湘湘按住胸口的骨笛,忍耐骨笛越发森冷的寒意,等待病房内刘楚妹同老人说话。
她很耐心,等待楚妹说完所有想说的话。
因为罗湘湘知道,这将是刘楚妹最后一次见见到他了。
——
深夜。
安静的寝室内,一边的刘楚妹呼吸声均匀,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,在刘楚妹的枕头边快速画了一道符咒,以保今夜出行不会被惊扰。
窗外的月色照亮了罗湘湘的半张脸,她的右眼,在月色下,透着隐约的蓝光。
她用力眨了眨眼,伸手抚过胸口正散发寒气的骨笛,接着又按到了腰侧的荷包上。
“师父,我出发了。”罗湘湘用气声道。
接着,她推开阁楼的矮门,轻踩着楼梯来到楼下。刘家人都早已身在梦境中,为保出行顺利,湘湘还是画了几道符。很快她就来到走廊,朝着医院的小楼走去。
这已经不是罗湘湘的第一次出行,巡夜的人每隔一刻钟便会巡一次住院楼,如果没有特殊情况,护士多半在接待处睡觉。罗湘湘尽可能放低脚步声,轻轻推开通往病房的大门。
医院里灯全都熄了,只有楼梯转角点着一盏油灯,越是接近楼梯,罗湘湘胸口就越像挂了一枚寒冰,不断散发深入骨髓的寒意。她沿着台阶一路往上,接待处的当班护士正趴在桌面上,看着她略略起伏的双肩,应当是睡着了。
很快她就抵达了今晚的目的地,刘元的病房。
这位老人沉沉睡在病床上,自湘湘进入医院工作这些天,他始终躺在这张床上,安静地等待生命慢慢熄灭,现在终于到了要离开的时候。老人的脸已经蒙上了一层沉沉的死气,褶皱的脸皮绷在脸上。罗湘湘站在床边,轻声说:“谢谢你。”
骨笛的温度已经让她无法再忍耐,时间快要到了,她将骨笛取下,悬挂在手上,开始静静地等待。
没过多久,刘元老人的眼睫开始颤动起来。生命的最后一束火光,快要燃起了。他原本微弱的呼吸开始变得深重,在十五次呼吸后,刘元睁开了眼睛。
“我还要……去上课……”他久未说话,声音非常干涩,光是说完这些,就已经耗尽他的力气,让老人躺在床上,轻轻地喘起气来。紧接着,他开始对躺在床上,浑身无力的自己感到困惑。老人的目光转向罗湘湘:“你……”
罗湘湘吸了口气,轻声说道:“你在去上课的路上,突然暴病,被送来陆康医院。你已经在这里躺了两个月余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就要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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